【肇庆怀城街道】口述史丨记一次特色的水上婚礼

2021-02-13

前言

“生命即故事,故事即生命”(life as story,story as life)–吉姆.洛尔。我们的生命从胚胎成型时起,就充满了故事。在人们生活的生命脉络里,每个人的“自我”的形成,都是在与他人相遇和互动中形成的,个体口述自己的生命历程并不是孤立的事,通过与过去对话,看见个人的生命历程与大历史相互交错的关系,更深地理解个人生命形成的路径与脉络,了解那些与个人经验有关而却常常被忽略的生活范畴,建构不同生命历程的多种社会力量。因此,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个社会的故事。

在水上人家结婚嫁女的喜事中,舅舅在整场婚礼中都有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本文通过将作为水上人家的韦伯4次口述上世纪70年代自己外甥女出嫁的故事翻译成逐字稿,再由双方反复确认文中的细节整理出来的。让我们试着用舅舅的视角去看待整场婚礼的进行,看看韦伯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8月的夏末,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拂过江面,江水缓缓地流淌着,江中并排的十几艘船上,张灯结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抹盖在头上的红布显得格外动人,而岸上的群众亦人头攒动,争先恐后地趴在围栏那里,盼着能一睹新娘子的芳容。正当众人还在纠结能否有这份幸运时,突然,搭在接亲船与送亲船之间的木板,“咔嚓一下”,板断了,“咚的一声“,新娘子也掉下水了,引得众人哈哈哈大笑。

原来,这是水上人家韦伯的外甥女在举办婚礼,撑船,代媒,敬茶,船歌对唱,流水酒席…..不仅让宾客至兴而归,也让岸上的观众流连忘返。

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蒙山、藤县、平南等地,有航行经验的渔民组建了船队,即怀集水运公司,从事运矿石、竹木等产品的水上运输,航线最远触及珠江三角洲,曾拥有水运第一船队至第五船队,从业人员及家属达三千多人。船作为水上人家日常生活和工作的场所,举办人生三件大事之一的结婚当然也是在船上进行的。水上人家的船只常年在江上航行,举办婚礼前的一个月,女方主家会通知亲戚朋友,告知在哪个港口停船,以便大家能够安排好航渡的事,当时韦伯外甥女的出嫁是则安排在怀城港停靠。

▲韦伯家墙上挂的历史相册:1956年2月28日船社成立当日,于广西省蒙山县长寿桥下拍摄的船只航行照片

在出嫁的前一天,韦伯姐姐一家会和亲戚一起准备出嫁事项,备彩礼、备酒席、想菜式、对唱船歌等,就是“代媒”。这日早上,由亲友把船撑过来泊在一起的,摆好桌椅,四周用红旗来布置气氛,且在船尾处拉条帆布,扩大空间以便待客。对水上人家而言,泊船的顺序是非常有讲究的,韦伯这些舅舅辈的船只泊第一排,大概三到五条船只,第二排是新娘船,泊在最中间的位置,第三排是新娘叔伯兄弟的船只,最后面的就是新娘其他亲友的船只。泊船的位置越是靠前,越代表着长辈的地位和尊重的程度。因此,水上人家在历来婚姻嫁娶中,不管是男娶还是女嫁,为了尊重女性及感谢以舅舅所代表的母系家族的养育之恩,新娘舅舅们的船只都是泊第一排,这与中国大部分地区的婚嫁中普遍以父权为重的情况形成比较鲜明的对比。

船泊好之后,新娘的舅母们会把舅舅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的嫁妆搬到主家船只里面,有数套衣服和鞋袜,帮新娘从头装到脚,而衣服的颜色倒不是特别讲究,没有要求说一定要红色,就算是黑色,只要是新的靓的都可以;有红布束成的大红花;有代表着喜庆的糖果饼干和红双喜酒,还有金戒指等等,这些东西都是用水上的妇女用自己编织的类似于箩筐的托盆,一盆一盆装起来再搬过去。当然,喜庆日子最少不了的一样东西就是红包,韦伯几兄弟作为舅舅们,一起包个600-700元的红包给外甥女,在上世纪70年代,600-700元的红包是很有购买力的数额,代表着长辈对新人满满的祝福。

▲水上人家装彩礼用的托盘

   

▲水上人家装彩礼用的托盘

  

▲韦伯及彭姨在展示亲手制作的托盘

▲左图是装着喜糖喜饼的托盘,右图是百年好合的蒲扇

代媒当日,韦伯姐姐一家设了午宴和晚宴招待过来帮忙的兄弟和舅舅舅母等娘家的亲戚,一般8个人坐一张桌子,中午的酒席比较简单,主家随便煮粥粉面饭即可,吃完大家便开始着手准备正日出嫁的大小事项了,而晚上的酒席就稍显隆重,每桌有8碗菜,有酒有肉,觥筹交错,好一番热闹的景象呀!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劳累了一天的船上人家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这个时候,船队的社长(也称队长)早已做好宣传工作,通知了附近船队的人过来听婚礼的重头戏——对唱叹歌(也称船歌),而新娘早已坐到船中间做好对唱“叹歌”的准备。水上人家的船歌多以日常生活为基调,将对生活的情感通过歌唱的形式表达出来,歌颂的大部分内容都关于父母、舅舅舅母、叔伯老大(爷爷)他们为新娘子做了什么事,送了什么彩礼,每一件事及每一件彩礼都需要通过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此外,新娘也通过“叹歌”形式,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谢,对媒人促成良缘的感激等等,这嘹亮有趣的歌声一度持续到深夜2点,不仅让来宾陶醉其中,也吸引了船社7成的妇女、岸上的居民、甚至是其他船队的人及顾客也驻足倾听,场面十分热闹。

关于赞颂舅舅、舅母部分的船歌节选:(舅爷琴母就是舅舅舅妈的意思)

“舅爷琴母呀,你先开声赞一句罗,开声赞句值得添银。(译:舅舅舅妈你们先起个头唱赞歌吧,你们一唱赞歌就相当于为外甥女婚礼添银了……)”

“舅爷琴母呀,你手拿人民币上街去买物,买些礼物想送外甥孙儿(译:舅舅舅妈拿着钱上街想去街上买些礼物给外甥孙儿)”

“舅爷琴母呀,怀集有几间苏杭铺,琴母呀,转弯八间你行人(译:怀集有几家苏杭铺,舅舅舅妈你们不是要只在一间店铺看布匹,转个弯,多去几间店铺瞧一瞧)”

“舅爷呀琴母呀,第一入间未在意,琴母呀,第二入间随意,饮盅清茶(译:舅舅舅妈在第一家店铺没有看上的布匹,在第二件店铺看中合心意的布匹,喝杯清茶慢慢挑)”

“舅爷呀琴母呀,饮盅清茶问讲价,琴母呀,舅爷讲价琴娘添银(译:舅舅、舅妈慢慢地喝杯清茶后,舅舅负责跟商家商讨价格,舅妈负责给钱)”

“舅爷琴母呀,布头拉开度大海呀,琴母呀,布尾拉长到月城,到了月城有余还有剩,琴母呀,有余又有剩开间苏杭(译:拉开布头和布尾,布匹有大海那么宽,长度可以到月城,布匹不仅足够自己用,多余的部分都可以开间苏杭布店了)”

▲水上人家妇女在模拟复刻昔日出嫁船歌对唱的情景

船的这边歌声不断,而在船的另一边,韦伯就没有这么空闲了,他们正紧锣密鼓地与新娘的叔伯兄弟们商量第二天婚礼的事情,婚礼中有很多的细节和决定都是由父母、舅舅及其他叔伯一起去定夺的。在婚礼上,舅舅不仅仅是帮工的作用,还是非常重要的做决定的掌舵人。因此,水运有句老话说“婚姻嫁女外家到,外家无来自己丑。”如果没有舅舅参与的婚礼是非常丢人的事情。当事情都忙完之后,所有人就等着天亮,正式迎接第二日婚礼的举办。

正席,就是婚礼正式举办的这一天。新郎的礼船会在早上九点钟开到新娘这边的渡口,并派四个妇女专程迎接新娘过船,叫做“来村嫂”,一个是头工,一个是抓舵,两个是水手。新郎在泊船之前,需要派“来村嫂”出来跟新娘对船歌,对个“刘三姐”之类的船歌,男女双方对通了船歌之后,礼船就泊在女方的旁边。船泊好之后,新娘这边派出一些亲友出去迎接新郎他们,走在最前头的就是新娘的弟弟,他先过去拿新郎的雨伞,再引导新郎他们过船。

敬茶自古以来就是我国的传统民俗,通过这种形式方式以示对他人的敬意,敬茶这个礼节在水上人家的婚礼中也是非常重要的。待新郎来船尾客厅处,就跟新娘一起完成敬茶的礼节。新娘负责托茶水,新郎负责端茶给长辈喝,这茶是菊花茶,杯中加入了些许红豆,有一种甜甜的味道,寓意甜甜美美。第一杯先敬新娘的父母,第二杯敬新娘的叔公和大舅舅、大舅母这一辈的长辈,之后才敬茶给新娘的其他长辈,而长辈们喝完茶之后,放一个20元以上的红包在杯子里面,祝福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新郎新娘敬完茶后,一边与亲戚聊天,一边等待吃中午的酒席。

▲水上人家的妇女在模拟结婚时敬茶的情景

中午时分,厨房这边就准备好婚礼的宴席了,来宾们就开始入席就坐。这时,新郎和自己的弟弟、新娘的弟弟及5名亲友坐一席,12碗菜。在席中,按照水上人家的礼数,新娘的弟弟要负责给新郎装饭、夹菜、斟茶,以示对新郎的尊敬。宴后,新郎新娘需要给女方父母和舅舅敬茶,之后就迎接新娘过船了。

新娘从船尾出来前,铺上了头巾,捂住面,以免痛哭时被来宾看到。在出来的过程中,新娘的身边一左一右都有1个扶新的妇女陪着,且始终面向船尾,看着娘家的方向,一路唱着叹歌出来从船尾走到船头(木龙头),悠扬的歌声将整场婚礼托上高潮,吸引了很多附近的居民在岸上围观,有的甚至爬到女方的船只上面,就是为了一睹新娘子的芳容。在过船之前,新娘还需要向父母和大舅舅、大舅妈敬茶,敬完茶之后,就准备过去男方礼船那边了,而新娘经过搭在百尺地方的跳板时,突然“咔嚓一下”,跳板断了,原本平静的江面激起了水花,“咚的一声”,新娘也跟着掉进水里了,而陪在新娘子的来村嫂见状,及时将新娘子拉了起来,引得周围观众一阵“哈哈大笑”。幸亏这个位置的水很浅,新娘只是湿了裤子,上船之后,新娘就去了卫生间换过另一套衣服了。

▲情景重现:水上人家妇女在舞台表演新娘出嫁的情景,左右饰扶新,中间饰新娘

水上人家的船总共有5个仓位,顺仓是日常生活起居的场所,也称尾仓;斗仓是煮饭的地方;中仓,是供奉祖先神位及摆放家私的仓位,也称神仓;货仓是装载货物的仓位,也称围仓;头仓就是船头的掌舵的位置。新娘每经过一个仓位都要唱对应的“叹歌”,一路从船尾唱到船头,以下是部分“叹歌”内容节选:

头仓:大兄呀兄嫂啦,脚踏尾尖难舍去,大兄呀,尾尖踏定,好妹梳头。(哥哥嫂子,妹妹一只脚踏出尾仓,另一只脚还在仓内,非常不舍得离开家。哥哥对妹妹说不用伤心,妹妹才站稳双脚了,开始梳妆打扮)

神仓:“木龙头老爷呀,木龙公公坐正位,木龙旺相生意兴隆”(译:大概的意思是希望祖先保佑娘家平平安安生意旺盛。新娘经过此处,还会停下来上香、烧蜡烛、烧纸钱、滴茶滴酒,告知先人自己今日结婚了。)

围仓:“大兄呀兄嫂啦,脚踏中仓起过彩,围仓装谷,中仓装银(译:新娘希望娘家围仓装满谷,中仓装满银)”

新娘过了礼船后,女方就有亲戚把新娘父母、韦伯这些舅舅们及其他亲戚送的嫁妆拿到新郎的礼船,包括三转一响、衣柜、洗衣机、7成亲戚的彩礼等等,而负责头功的来村嫂还需返回女方船只托茶,唱船歌安抚新娘的父母,“亲家爷呀,亲家婶啊,你放心食饭呀,就别想娇儿啦……”,船歌结束,伴随礼炮声,礼船开船了,韦伯姐姐这边则派出8个人随新郎船送新娘过去男方家。

▲过船前,水上人家用托盘装的糖果饼干

到了夜晚,女方主家还会宴请过来帮忙的叔伯兄弟吃晚饭,也是12碗菜,其中,有一张桌子叫做“复席”,是专门为舅舅舅母他们准备的,以示感谢。晚饭过后,整个婚礼过程就算结束了,新娘的父母会给韦伯这些舅舅们回礼,一般舅舅们送了多少彩礼过来,新娘的父母会把彩礼折现给舅舅回一半的彩礼钱,在舅舅帮着新娘的父母算完婚礼的花费后就才回去了。

传统的陆上婚礼,不管是抬媒,敬茶还是酒席,甚少会有主家把舅舅放与自家叔伯平行的地位,在这场婚礼中,女方主家这么尊重舅舅的参与,这也是为了尊重母系家族,重视妇女在家庭的付出,正如水上人家常说的“有老豆(父亲)一个人是不行,有老豆又有老母(母亲)才会生出你来,能将你养育成人,不仅有老豆的功劳,也有老母的功劳。你要尊重老豆,你也要尊重老母,既要尊重老豆这边的长辈,也要尊重老母这边的长辈,双方要一视同仁,平等对待”。韦伯在口述的过程中,自己能够作为舅舅出席参与外甥女婚礼的各种筹办,他是非常自豪的。而令韦伯更自豪的是,水上人家自古以来,十分体谅妇女从娘家嫁到夫家的不容易,也非常肯定妇女在生儿育女方面的辛苦付出,因此,无论是正式场合还是非正式场合都非常尊重女性,这是水上人家群体的独有文化特色,也深深地推动着水上人家的持续发展,船队一度壮大到三千多人。

时移世易,随着国家现代化的步伐不断推进,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和蜿蜒大桥将城市与深山联通,上游兴建水库等因素,水上人家这些船民逐渐不再以船谋生,全部搬到岸上居住了。上了岸之后,水上人家很多的文化习俗和生活习惯或因主观原因、或因客观的因素被迫放弃了,老的一辈还有人记得,新生的一辈连下水的机会都没有了,自然不会记得和传承这份记忆了。文化是根,也是同一社区居民之间联结的纽带,婚姻既是男女之间的一种社会关系,也是社会文化的缩影。口述个人的生命历程,是不同时代的人对村落的不同记忆和理解,是社区居民关于自身、家族和社区的记忆。通过口述故事,韦伯不仅希望社工,也希望自己可以从历史的脉络挖掘集体记忆中的闪光点,并借此逐步引导水上居民重视其本社区特有的水上文化,共同保护和传承社区的根,建立社区文化自信。

▲水上人家用竹艺编织了旧时曾陪其乘风破浪的船只

▲水上人家一居民用木材打造了一首小型的船只

当韦伯看到我们这些年轻人愿意倾听属于他自身的生命故事,愿意去了解水上人家这个社群的村落故事和特有的文化,看到水上曾经的习俗和特色被重视,他是非常欣慰的,又非常自豪的。个体的故事被看见,个体的声音被听见,个体的主体性慢慢被激发出来,或许,这就是口述故事的力量吧。

 

口述者 / 韦志华

文 / 肇庆市怀城街道社工站  黄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