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社区的社工如何写出厚重的社区调研报告?

2020-07-19

作者简介

饶新龙,中山大学新华学院社工专业教师,2017-2019年曾任潮州地区中心兼职协同行动者,从2017年起,一直支持潮州地区的双百社工发展,协力一线双百社工驻守村居,开展专业社会工作。

注:本文所使用案例与材料来源不只限于双百计划。

 

问题与缘起

笔者自从参与某省级社工项目(广东社工“双百计划”)协同工作以来,与社工站协同行动两年多,与不少社工站一起写过社区调研报告,也以督导的身份批阅指导过一些社工站调研报告的撰写。期间发现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社工们所撰写的社区调研报告虽看似分量“厚重”,但是调研内容多停留在对社区基本数据的收集和呈现,简单地罗列社区当前状况的白描,体现了社区情况的“横切面”。如此一来,调研报告内容就显得肤浅、单薄。

那么,作为初入社区的社工,我们如何才能尽可能地对社区形成立体、深度的认识,从而更好地指导后续对社区的认识与行动呢?笔者从调研主体、调研客体与调研过程这三个方面来进行梳理分析。

 

一、调研主体的多元性

一般认为,工作者扮演“专家”的角色,是执行调研和分析的主体。然而,从社会工作专业中赋权、参与和实践的视角来看,则调研的主体不可以仅仅局限在工作者一方。具体而言,便是让村/居民也加入到对自己村居的探索和调研,我们也要从社工的视角,尝试理解和转换到村/居民的视角。

这种转换,首先要求社工重视村/居民的主体性与生活经验。说得浅显一点,社工得让村/居民说话,得听他们说话,不能由社工自己包办所有工作。一种社区现象不论存不存在、重不重要,村/居民们的看法往往比社工的看法更加深刻到位。比如说社区里有些明明可以使用但却被闲置的公共空间,按照一般外来人的观点,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还愣着干嘛?赶紧利用起来,别浪费吖!”然而大家为什么明明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却不使用?这中间有什么故事?有没有权力和利益纠葛?有没有文化禁忌?是用起来好还是不用好?这些答案都需要从村/居民中寻找。

进一步地,社工还需要在不同主体(社工与村/居民、村/居民之间)之间建立互相理解、沟通的交往理性。村/居民之间不是铁板一块,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的人对社区问题会有各自不同的看法。社工需要让不同的社区成员之间有平等的发声和沟通的机会,尤其是不能忽视平时缺乏发声、沟通的能力和渠道的边缘弱势群体。另一方面,社工也要将自己对于社区问题的敏感观察与村/居民进行交换意见。有时候,外来者比局内人更有可能发现一些“不惹眼”的细节,或是局内人未能充分觉察到的压迫与不平等。最终的结果未必是谁一定要说服谁,但至少我们的结论未来的行动要建立在充分、理性和平等的沟通的基础之上。

再进一步,社工应尽可能邀请村/居民参与到调研和对社区再认识的过程中来。可能有的社工会有疑问:“村/居民们很可能缺乏参与调研的意愿和能力,我们都是大学毕业的,都写得这么困难,如果让他们也参与来做,会不会为难他们?”然而,进行社区调研并不要求一定要村/居民写出多么优质的报告,我们更在乎的是参与性和视角转换。参与指的是让村/居民意识到这是在为自己的社区,为自己做事,而非为社工做事。视角转换指的是村/居民提供他们独特的看待社区的视角,至于用何种形式,则无须拘泥。

例如有的社工站发动青少年通过摄影、绘画等形式,来描绘他们心目中的社区是什么样子的。或者有的社工站将社区地图的粗略大框架交给村/居民,由他们自由地标记出社区中的哪些元素最为重要,值得深入挖掘和呈现。这些做法都很简单,不需要有多么高的文化知识水平,同时又能够让村/居民参与到调研的过程中,表达出他们眼中的社区图景。如此一来,社区中的各方就都能够参与到调研的过程了。

 

二、调研客体的立体性

在调研报告中,一般而言,占据最大篇幅的部分是村居的各项基本情况。

然而,如果仅仅将调研内容限定于对社区当前或过去情况的简单描述,对调研的客体(即村居本身)缺乏深入挖掘,即便我们重视了村/居民在调研过程中的主体性,依旧会导致调研结论浮于表面。

如果想要让这部分内容生动、立体、有料,则需要从横向、纵向比较出发,激发问题意识,挖掘事件的因果关系。

1.纵向挖掘:从当前到历史

笔者在督导过程中曾遇到某社工站“写不动”社区调研报告,将报告拿来一看,发现他们对社区情况的描述非常简单,写在纸上就是干巴巴的几句话,再摘抄点数据。在报告中,社工表示当前村居最大的障碍在于农业不够发达,产业种类单一,人数较少,缺少人气和活力,这个客观情况阻碍了村庄资源和优势的发挥,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把人“找回来”。

我问社工:“就这?”。

社工们则表示“社区情况就是这样了,目前所有该写的东西我们都写上去了,确实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写。”

接下来我以“社区经济”这个版块为例进行引导。例如笔者当时观察了村庄,发现该地方看起来山清水秀,务农的村民也不少。那么,该社区在历史上是否也是“农业不够发达,产业种类单一,人数较少”呢?

一位籍贯为本村的社工回答:在历史上,看到有过集体种植杨梅和集体养殖鳗鱼的的先例,但是后来就戛然而止了。

笔者再继续追问:那是什么时候突然停止的?是六七十年代?还是八九十年代?

社工回答:九十年代初。

这时我再引导社工思考:我国九十年代初发生了什么历史性的事件?本村的特色产业戛然而止与此有没有关联?后来为什么就不再恢复了?这其中的关窍和原因是什么?而村民们,尤其是亲身经历的村民们对此是怎么看的?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

以上的这些问题,任何一个都可以展开出非常丰富而详细的篇幅。在此基础上,配合带有历史视角的问题敏感度,就可以得出关于本社区的关键信息,帮助我们理解村庄和村民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中受到何种影响。

2.横向挖掘:从孤立到联系

除了缺乏历史的纵向视角之外,许多社工在做社区调研时也很容易将所有的视角局限在本社区和本社区的居民上。这时就需要我们挖掘本社区与其他社区的关系,探讨有何异同,以及背后的原因。

在另一个例子中,社工提到村民的公共意识较弱,对本社区事务不关心。大家都知道本村也曾经有华侨,但是由于现在华侨有“断层”的情况,华侨们的资料比较难以寻找,所以很难开始撰写,也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好写。

我和社工们进行了探讨,着重探讨了如何挖掘华侨文化的这一部分内容,尤其是思考关于华侨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关于华侨目前断层的现象,断层指的是以前的华侨已经年老了,现在没有新的华侨与村里保持联系,而且华侨们对于本乡本土的感情也比较淡漠。第二个问题则是华侨不愿意回乡参与建设。

我先问大家:旁边的其他社区有没有也出现了这种华侨断层,并且不愿建设家乡的情况?

社工回答:其它地方并不像我们这样,其他地方的华侨或者是乡贤就比较有本乡本土的归属感,也能够与家乡有一定的感情连结。其他乡里的华侨回报家乡也有他们的原因,比如说华侨可以从中体会到一种荣誉感,能够感觉到他对于家乡的帮助是“有来有回”的。家乡父老也会对华侨捐赠的钱的使用有一定的总结,会跟华侨们汇报村中事务。而这个时候,即使是在村民没有主动提起要捐钱的情况下,华侨们反而比较可能出于荣誉感和使命感进行捐钱捐物。

随后我再追问: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和那些华侨文化浓郁的社区区别在哪呢?有哪些因素导致华侨们的心态和行为的变化。

社工紧接着梳理出几个关键的原因:村里老一辈的华侨曾经也有捐赠或者是捐建了一大批乡村的建筑,也资助了乡村里面的一些事务,但新的一代的华侨跟村子出现了断裂。其中的原因包括:

华侨们给了钱,但是村里的人却不能够好好的把这笔钱用好,让华侨们觉得心寒(比如修路等事情,村民没有把钱用好)。

又比如华侨们回到家乡之后,没有地方可以住,老房子已经很破旧导致无法住人。

华侨对于家乡的帮助主要还是以个体对个体的方式,而非以个体对社区或者社区对社区的方式。

另外还有非常一点是村的理事会,华侨文化其实是一种宗族文化,虽然理事会是代表宗族的一股力量,但是它没能很好地发挥作用。

以上的这些问题仍然可以继续追问下去,在此不过多展开。

社区华侨的断层,从总体上看是大势所趋,我们可以在调研报告里面呈现这个趋势。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内外对比,梳理从现象到原因的因果链条,对出现这些现象的原因做出深入分析。

在此基础上,配合带有系统视角的问题敏感度,就可以得出许多关于本社区的关键信息,帮助我们理解村庄和村民在哪些地方做的好,哪些地方做得不够,以后可以调动哪些资源,解决哪些根本问题。

 

三、调研过程的动态性

笔者在与某些社工交流时,也听到有社工提出困惑:“我们社区的情况其实没有太大改变,但是我们每一年的项目服务期满,都要重新做一次调研,我觉得这样很矛盾。如果从头再来,重新做一次,太耗费社工时间精力,做了大量无用功;但是如果直接沿用去年的调研报告,又显得特别特别马虎和不专业。”

在调研报告中,一般而言,我们容易将调研内容多停留在对社区基本数据的收集和呈现,简单地罗列社区有哪些有哪些问题和资源,以及罗列社区村/居民对未来有可能接触到的服务的种类和程度的量化统计(例如做出各种各样的柱状图或者饼状图)。这种做法能够体现出社区情况的“横切面”,对当前社区状况进行白描,但是能够提供的有效信息仍然非常有限。

以上这些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往往将社区调研停留在某个静态时刻,未能体现出社工与村/居民在过去如何进行实践。如果我们希望社区的调研能够做到有血有肉,且将过往动态的、实践的经验进行有效归纳总结,进一步更好地指导下一步的行动,则需要借助行动研究的方法,从静止的横剖面延伸到反身性的行动。

所谓反身性理论(或者叫反身性原理),指的是这样的意思:

人类的认知和实践活动具有相当大的的不完备性与不确定性。人们只能在一个不断批判、反思和调整的过程中来了解所处的世界、接近想要达致的目标。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静态的判断都只是暂时有效,并很快会被新的环境与新的实践所刷新和替代。我们不能忽略各种 “横截面”的数据、图表的背后,其实是人的态度、观念和欲望在发挥着作用,如村/居民的经济发展路径选择倾向、对参与社区公共事务的态度、不同群体间的权力和利益拉扯,等等……

实践者的思想和他们的实践都不具有完全的独立性,二者之间不但相互作用,而且相互决定。例如村/居民与社工可能因为某个思想观念A,对社区做出了相应的改变A’,但是当这个改变出现时,往往会导致过往思想观念的改变,成为B观念,随之指导后续B’的行为改变,以此类推,不断地、动态地推动者社区改变。

体现在社工的日常行动研究中,我们可以这样理解:

1.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独立于社区场域之外的“客观方”。

当我们进入社区、对社区进行了解的时候,就构成了社区的一部分,已经对社区的权力关系进行了扰动,此时的社区就已经不是社工进驻之前的社区;当我们开展服务工作的时候,已经对社区的面貌进行了改变,此时的社区也已经不是社工开展工作之前的社区了。

而当社区本身从权力关系、实际面貌等方面出现了改变时,我们社工对社区的理解、工作的策略本身就需要有动态的反思与调整。

2.将动态调整的思路贯彻在实践过程与调研过程中。

反身性理论指导下的行动研究,是我们认识社区、改变社区的“好帮手”。下图展示的是行动研究的示意图,在图中我们可以看出,所谓行动研究,在操作的层面就是一个“计划-行动-观察-反思-再计划”不断循环前进的过程。

笔者在督导过程中,曾遇到有不少社工将初入社区时初步撰写的调研报告一律称之为“社区行动研究报告”,当时我便提醒大家,只有在我们有意识地对我们的行动进行观察、反思,并试图作出动态调整时,真正意义上的“行动研究”才算开始。如果我们仅仅是局限在“计划-行动”的阶段,则不能轻率地称之为“行动研究报告”,只能称为普通的“社区调研报告”。

如果我们能够将关键的事件、值得探究的过程给记录下来,并且按照一定的逻辑进行组织和归纳,就会形成一个个鲜活生动的故事,将一般意义上的定量数据所难以呈现的复杂互动关系、变化过程等呈现出来。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进一步对社区所拥有的的优势劣势、机遇挑战进行重新认识,就可以更好地指导进一步的工作了。

 

 总 结

虽然本文在标题上使用“如何写出厚重的调研报告”作为切入点,但是相信许多读者能够看出来,文中所写的内容并非局限于“撰写调研报告”本身,而是从主体、客体和过程三个方面,对于社工与村/居民应该如何认识社区、改变社区作出解答:从主体上,改变只有社工参与的“一元格局”,确保“多元参与”;在客体上,不再孤立静止地认识社区,而是多维度地进行比较,用普遍联系的眼光发现社区的问题与资源;在过程上,不再满足于了解社区定量数据上的“横剖面”,而是带着批判反思的精神来做行动研究。

笔者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地对社区形成立体、深度的认识,从而更好地指导后续对社区的认识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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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社工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