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双百协同督导一日实录

2020-12-18

 文 / 肇庆市地区中心专职协同  廖勇

 

前些日子和朋友聊天时,脑子里蹦出了“温度”一词,上周和导师讨论开题报告,又想到“烟火气”。社会工作本就缘起于访贫问苦和对底层的关注,如今的社会工作也应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世界,根植于最基层的民众,在一日三餐的烟火气与家长里短中汲取能量并发光发热。今天在社工站的协同经历带给我很多感触,因而尝试着将其记录下来,希冀能对我理解的“温度”一词的内涵有所展示。

9:00 am

广东的冬天来得很快,上周还是秋日暖阳,转眼老天就让你冻手冻脚。冷,被窝的温暖与冻人的气温反差鲜明,一起床就能感受到寒意。我跟随社工的车去往站点开始一天的工作,阴冷的天气让村庄多了几分萧瑟。冬至快到了,社工站计划在另一个自然村举办敬老爱老活动,一起包饺子煮汤圆。

四位社工已经分头忙碌了起来,打印横幅、搬运炊具、清点物资、确认分工,一会儿大家要先把部分物资拿过去,并查看活动场地。然后再顺道探访一位新近发现的困境儿童,增进对他的了解以更好地回应他的需求。

10:00 am

收拾停当,社工便驱车前往D村,这是站点服务的最远自然村,我们要沿着小路行进十几分钟。村庄在路的尽头,再往里就全是山了,高速公路劈山而过,车辆往来熙熙不作片刻逗留。小车载着我们在山路穿行,五个人说说笑笑,有两位社工嫁在了里面的村庄,我们便开玩笑的说她俩是回家探亲。

车在一片空地停了下来,村庄留下的多是中老年人和儿童,红砖的小楼中错杂着倾颓的泥砖房,路旁整齐码放着劈好的木柴。村口的小学已经弃用多年,锈迹爬上铁栏,荒草占领操场,尘土落满教室,墙上的红旗依然色彩艳丽。教室改成了仓库,几位老人在里面加工着巴戟(中药材),寒风透过破碎的玻璃呼呼往里吹。社工走进去跟她们讨论起明天的活动,查看了适合做活动的场地,一起把物资搬运到旁边的一户村民家中存放。

路口站着几位村民,一位老年妇女,一位智力和肢体障碍的男青年,还有一位小小的男孩。社工提示我,小男孩便是要去探访的困境儿童,他是上周五社工在恒常探访中关注到的。当时见他在村里走着,社工好奇为什么他不在学校,便跟了过去,从他外婆口中获悉了他的部分信息。小男孩是非婚生育,本来还有两兄弟,但不知是被生父一方带走还是被嗜赌的生父卖掉。他的生父已经去世,母亲嫁到外省又生了儿女,每月会寄两三百生活费,每年回来三四次。目前小男孩和外婆生活,他上学时在镇上租了房,外婆也一并过去照顾他,辍学后两人都回到了村里。祖孙二人没有享受相应的民政政策,属于边缘弱势群体。

我见他脚上穿着凉鞋便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问他叫什么名字,只笑笑不回答,双手插兜往后闪躲着。至此他就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没让我碰到过他。我想叫他和我们一起去逛逛,但不理我,接着从一米多高的坎跳了下去,呲溜的跑开了,远远躲着看了会儿我们又跑开了。当他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脚上已经换成了球鞋。他很调皮,非常活泼,为了接近他我们玩起了躲猫猫,几乎绕着村子跑了两圈也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一凑上前去他就跑,没等开口又已经追不上了,错落的房屋四通八达,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眼瞅着他向下跑去,转眼却到了你的上头,他似乎熟悉这里的一切,用一种“盛气凌人”的方式将你摆弄。

没法和小男孩交流,我们就去找他外婆聊。老人在山顶上的厨房门口劈柴,虽然坡下就是她的楼房却不知为何厨房又在山上。我不太懂白话所以整个谈话都是四位社工主导,我在旁边观察和听社工的翻译。听说昨晚小男孩打了她,手臂都肿起来了,叫他回去上学根本不听。聊了好一会儿都感觉老人面色凝重,临走前社工发现她脚上没穿袜子,便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她的脚,她揭开衣角向我们展示穿了很多衣服,这时她笑了起来。最后,社工还不忘邀请她参加明天的冬至活动,挥手道别时她笑盈盈的站在土墙边。

走在村内社工向沿途遇到的村民都一一宣传了明天的活动,随后在一户大叔家坐了下来,他家的小楼有个天井,社工说这是当地特有的风格。大叔一个人在家,大厅内正播着音乐,邀请我们坐下喝茶,拿出了柿饼给我们吃。室外待久了,一走进屋里就觉得暖和,再捧一杯热茶美滋滋。社工在里面向大叔了解小男孩的情况,我继续在外面和小男孩斗智斗勇。他就在隔壁的院墙边站着,我问他名字、问他年龄、说外面天冷来屋里喝茶,可他仍然不搭理我,一靠近他就跑开,没两分钟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拿他没一点办法,真的太难了。

而我也深知,只有走近他身旁,才能走进他的生活,才能理解他的世界,才能找到前行的道路。

12:20 am

中午时分,我们和村民道别返回了社工站。一位社工走路回家吃饭,因为她就是本村人,娘家在社工站背后不远。一位社工骑摩托回镇上的家里吃饭,我和另外两名社工一起去镇上的饭堂。吃过午饭,可以在宿舍休息会儿,可是天气太冷我躺在行军床上睡不着,也害怕睡着了冻感冒。于是就发了条朋友圈,把上午的经历用几行文字记录下来。

2:30 pm

回到办公室,几位妇女过来和社工排练舞蹈。元旦节大家要在村里举办一场文艺晚会,这几位妇女都是村民骨干,她们在周一、周三和周五下午都会自发来文化站练习。四位社工都是女生,因而也参与到了排练中,今天她们练了两支舞,动一动浑身就都暖和了起来。结束后,社工告诉我她们要去探访一位生病的妇女骨干,她在村内很有威望和号召力,可不幸罹患肺癌,近两天已经下不了床了。跳舞的时候妇女提到这事儿,希望一起去探望她。

3:30 pm

跟着社工和妇女骨干,我也一起去了。上个月曾在阿姨家吃过饭,当时她还精神挺好的,没想到变化竟然来得这么快。阿姨的女婿在堂屋内,示意我们他母亲在里面的屋子。大家鱼贯而入,阿姨背靠枕头坐在床上,鼻上挂着氧气管,制氧机在床边咕咕地响着。众人围在床前,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我只好站在门口的走廊边。

几句寒暄后,阿姨打开身边的黑色钱包,里面塞满了红包,依次派发给前来探望的人。社工示意我也要拿一个,从阿姨手中接过红包时我和其他人一样送上了一句祝福,希望她早日康复。然后她们继续聊着,我听见了哽咽的声音,看到有人眼眶红了。阿姨在说着一些话,我辨别出了“社工站”、“党”等词语,大概明白她是在叮嘱妇女们要好好传承她们的文化之意。此情此景,我的脑海里翻涌出许多的词语,哀伤、死亡、感人、红包、家人、伦理、专业价值……想到周一才和这几位社工聊了关于死亡的话题,因为有服务对象生病去世了,自己跟进了挺长一段时间还无法从情绪中走出。

社会工作者有时真的离死亡很近,每天扎根在社区,生老病死都是较为常见的景象。而当社工自己陷入悲伤时可以如何应对呢,我们强调对服务对象的关怀,社工本身是否也应享有所需的关怀呢?

聊天还在继续,众人的眼眶都红了,我的内心不断受到触动,想做些啥又不知能干什么,于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流泪的社工。人群中传来了“加油”的声音,大家都在鼓励病榻上的阿姨,我隔着蚊帐静静地看着她们。分别时妇女骨干与社工跟阿姨一一握手道别,那泣不成声的言语,那不忍松开的双手,那猩红的眼眶,这明明就和一家人一样。此时,我不想去考虑所谓的专业伦理,我所见的只是人心的温暖。

走出大门,我们分成了两拨,妇女骨干各自回家。我跟随社工去探访一位独居老人,她是五保户,丈夫已经去世,二人也没有养育子女。她的房门紧闭,社工边敲窗户边呼喊着她,里面传来应答声,接着门开了。老人张罗我们坐下,桌下的红色塑胶凳已布满灰尘,我们五人以她为中心围坐着。社工和她拉起家常,说到刚才探望的阿姨,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家长里短聊了会儿,社工打算回去了,老人说:这么快就走了吗?于是又坐下继续聊,而最后我们还是走了,留下她独自倚在门口。

4:30 pm

返回站点,社工继续为明天的活动做准备,反复预估参与人数、核算需要的物资。期间一位大叔在门口向里张望,社工邀请他进来喝茶。从言语中我听出大叔是在和社工聊元旦节晚会的事儿,他还哼了几句山歌。社工告诉我,他以前是村里宣传队的成员,非常的多才多艺,还真是卧虎藏龙的一个村庄呀。

5:30 pm

下班了,在社工站一天的工作也结束了。我跟着一位社工的车返回县城,车已走了好远,才想起她特意拿给我的贡柑忘在了办公室的桌上,说好一起拍合照也是忘了。路上我俩又聊起了生病的阿姨,我知道了更多关于她的故事,她长期从事妇女儿童工作,曾到香港筹资建好了村内的学校,退休后仍然积极活跃在社区。社工告诉我,下午在床前阿姨还不忘叮嘱妇女们要带动更多人参与到社区建设中,社工们迟早都会走的。这个冬天村里有好几人都生病了,有人已经离开了。讲到这里,社工说过几天还要再去探望另一位生病的村民。

返回县城,夜已降临,抬头看到楼顶的温度计显示10℃。我走进路边一家餐馆,坐下看着菜单,“你要点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问我,抬头见一位六七岁的小女孩,短短的头发,穿着校服,正拿着点菜单站在桌旁。“一份腊鸭煲仔饭,加一个煎蛋,谢谢”,她用铅笔认认真真的记着,然后告诉我“17元”。付款时她妈妈走了过来,笑着对女孩说“要谢谢哥哥”,我看着她俩会心的笑了。

 

来源:刀刀不咬人